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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芳:重新发现世界

来源:文艺报 | 来颖燕  2020年02月12日09:12

生与死,连带着“怎样生”和“怎样死”,是人生永恒的话题,因而成为了文学不变的母题。周芳的《在精神病院》和《重症监护室》直面“生”与“死”的现场,以非虚构之名,带来了令人惊叹的震撼力,以至于我觉得,它们是绝不适宜做枕边书的。

采客彩票网站-官网开户这两部作品,自书名起就传达出一种强烈又朴素的现场感。果不其然,据周芳自述,她曾经在川城精神康复中心和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前后一共做了6年的义工。用她自己的话说,她见过生命的大挣扎、大苦痛、大喜悦。采客彩票网站-官网开户此一“大”,足见作者亲身感受的强烈。她在这两个特殊情境里所见到的形形色色的故事,一次又一次地验证了生活比小说更“小说”。采客彩票网站-官网开户形而上的人生“大”问题,此刻被拆解为零乱但真切的碎片,个中百味,源自周芳的个人体验,却叩击着不同读者的内心。

非虚构写作的惯常样态是在获取大量一手资料的基础之上,隐去叙述文本的技法和形式,以求让事实变得透明;采取的方式则多为让当事人直接发声,还原事件的原生态,而真正的叙述者则退至幕后,隐匿其身。但周芳的非虚构却大胆地反其道而行,她虽然延续了非虚构文本简洁的文风和剪裁技巧,但从一开始,她就没有企图隐匿自己,她大方地承认自己的在场,以至于读者在阅读她笔下的这些个案时,会时刻感受到她那分散却又无处不在的作用力。

《在精神病院》中,周芳用日记的体例记述了她在精神康复中心亲见的众多精神病人的故事,“他们各有来路,有的割下父亲脑袋,有的准备提炼仙丹获诺贝尔化学奖,有的整日高呼世人丢了魂”。书的前言,题为《周芳有话说》。是的,周芳以一个观察者的角度介入现场,但是她没有冷眼旁观。在面对这个被视作异类的群体时,她有话要说,她必须选择一个立场,或者说亮明自己的态度。不然,这样的题材会流于记录而偏向冰冷的病例。从这个角度而言,周芳的非虚构放大了这个文类不可规避的“主观性”,一切叙述都是修辞,将录音机搁置在哪里以及何时按下开始和结束键都深有意味。

于是,周芳选择尽一切可能去融进这个特殊的群体,她的目光充满宽容和理解,但又并非只是慈悲。慈悲往往意味着居高临下的审视,而周芳的理解是出于一种对于人对未知地带的尊重,她带动我们,让我们觉得自己与“那样”的他们是平等的。她会细细了解他们变成“那样”的诱因,想探知他们内心深处藏着什么,却发现许多病历是“无明显诱因”的。她觉得那或许是上帝的失手,但是这失手,让人类登场——人因其难以理解而成其为人。所以,在这50余篇以时间顺序为列的日记里,唯独有一篇没有按时间排列,而是被提到了篇首,因为它记录的是关于乘坐17路的感想。17路公交车通往川城最西郊的精神康复中心,那段路仿佛是一种象征和提醒,每当语音广播报站“下一站,精神康复中心”时,“我会惶惑,或许是我的下一站?我们的下一站?”周芳在书中坦言,自己在康复中心做义工时精神上曾经出现的一些疾患。她以亲身经历告诉我们,精神病离我们并不遥远,“精神疾患这杯羹,人人有份”。如果可以抛却有色眼镜和排斥的心态去静静地接近“那个”世界,我们这些所谓的正常人就会获得新的视域,去重新发现自己的内心以及这个曾经熟悉的世界。

如果说,精神疾患提醒了我们人类生存状态的特异性及其普遍性,那么《重症监护室》则更直接地面对了人类总是意图回避又必然要面对的命题:死亡。依然是以时间为序列的日记体,但时间的流逝于此显得更为沉重和慎重。自“我”决定成为生死边缘上和病人、和家属、和医护人员站在一起的那个人开始,“活着”的意义就从无数习焉不察的角落里跳脱出来,变得显眼醒目。在重症监护室里所见的无数个病历,每一个都是特殊的,但又并不出乎意料,我们都是向死而生的,生命因为死亡的限制而获得意义,并因此趋向了一种宗教模式。越是亲临这些凡俗人生的终结时刻,就越会醒悟到,每个人的人生都不过隶属于一个更庞大的情节,每一个人都不过是其间一晃而过的插曲。

《重症监护室》和《在精神病院》一样,最核心的支点是周芳对于人性的尊重,但这本著述里的“尊重”更耐人寻味。周芳不仅从病患的角度出发记述,更拓宽维度,给予了病患家属更多的理解和体贴。不管他们选择坚持或是放弃对病人的治疗,他们都有着各自的原因,有着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痛。这样的多维没有占据所谓的道德高地,因而可以更真切地触碰生死之问。

周芳在其叙述文本中的在场和立场,没有遵循非虚构写作中惯常的“不予置评”的记录方式,但这恰是她所选题材的需要和必要所在。她领会了非虚构更深刻的精髓,她更注重个体的体验,拒绝整体的解释。某种意义上,非虚构之所以吸引人,正在于这个文类对于个体,特别是对普通个体的尊重和关注,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拥有了被理解和关怀的可能,琐碎和低微的生活因此被照亮。而周芳自始至终的无畏和真诚,吸引读者追随她的视角,与其相融;同时,她的在场和书中不时出现的画外音令读者跳脱出具体的情境,与她对话,进而回望自身。周芳一直在寻找属于她的、既切近又疏离的角度,来为读者呈现她在这两处极具象征意味的情境中的所见所思。虽然,她的拿捏有时还处于一种不太成熟的回环调整之中,但这并不妨碍她对于叙述者在非虚构文本中所处位置的尝试和探究,有大意存焉。

周芳的讲述,关乎的看似是疾病和生死,实则却是整个人生和世界。她的细腻与坦诚提醒着我们,清醒与疯癫、生与死之间的距离往往只在一线之间。她没有美化什么,或是将我们治愈,但令有些东西变得通透。